合照里没有下雨
我欠许知夏四块五,欠了很多年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欠她的,从来不止四块五。
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那些高中校服还要不要。我说不要了。她说:“有一件衬衫,你以前死活不让扔。扣子上缝了蓝线那件。”
我在宿舍愣了半天。室友坐在地上拆快递,胶带撕得嘶啦嘶啦响,像在给我配音。我说,先放着。
我跟你讲,人这辈子总有几样东西扔不掉。不是因为它值钱,是因为你一看见它,就会想起某个人站在某个地方,对你说过某句话。那句话你当时没接住,后来就一直搁在那儿,落灰,也不走。
我的是一颗扣子。
几天后回家,那件衬衫就搭在床头。领子黄了,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。最下面那颗扣子,被浅蓝色的线缝在原位,线绕得密密麻麻,扣子上四个小孔全给填满了。黑扣子,白衬衫,蓝线。谁缝扣子用蓝线啊。
许知夏。
那天晚上我在旧班级群里翻出了毕业照。照片里许知夏站在我前面,袖子挽了两折,眼睛被太阳晒成一条缝。我站在最后一排,笑得像刚被人抢了钱包。那是因为拍照的时候,我踩住了她的裤脚。她没回头,手往后一伸,精准地掐住我的小腿:“脚。”我赶紧松开,摄影师就在那一秒按下了快门。
后来她把我的脸单独截出来做成表情包,一口气给我发了七个。我说你侵犯我肖像权,赔钱。她回:你先把欠我的四块五还了。
我对着照片笑出了声,往下翻,想去找那七个表情包。聊天记录早就没了。
那四块五,我到现在也没还。
我第一次跟许知夏说话,是高二开学第二个星期。数学课发卷子,我同桌请了病假,她同桌被叫去办公室。老师嫌浪费,一挥手:“周诚,你搬过去,两个人做一张。”
我搬着椅子过去时,她正在跟一条拉链较劲。透明笔袋的拉链头断了,她拿一枚回形针穿进孔里,来回拉,拉得咬牙切齿,好像那条拉链欠她钱。
我坐下,客客气气地问:“你做到哪了?”她头都没抬:“名字。”我说:“那我们进度一样。”她这才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:这人是不是有病。
后面更惨。我写得太快,把自己的学号填进了她那一栏。她用笔尖敲了敲:“这张卷子归我,你写下面去。”我把数字划掉,划得太狠,纸破了个洞。她皱眉:“你轻一点。”我说:“考卷结实一点不好吗?”她没笑,把卷子往她那边挪了两厘米。
两厘米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是许知夏表达“我现在不想理你”的标准距离。
其实她那天不是故意凶。她早上赶公交没吃饭,胃疼,饭卡还忘带了,一整节课坐得笔直,因为一弯腰就难受。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第二节课下课,我去小卖部买面包,鬼使神差多买了一个。回来时她还在座位上转那枚回形针,我把面包扔到她卷子上:“赔你的。”
她看看面包,又看看卷子上被我划破的洞:“这值一个面包?”
“里面有奶油。”
她拆开吃了两口,终于笑了。
我跟你们说,一个饿着肚子的女孩子冲你笑,那个笑是有分量的。我那天下午一道题都没做进去,满脑子就一句话: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。
面包很小,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上课铃响了。她急着咽,拿起水杯,空的。我把自己的水递过去。她接住,突然想起什么:“你喝过没有?”我说喝过。她的手停在半空。老师进门了,她把杯子放在两张桌子正中间,最后也没喝。
那张卷子我们只做了正面。老师批改时把我填错的学号圈出来,旁边画了个问号。许知夏拿到卷子,给那个问号添了两只眼睛,推过来给我看:“像你。”
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好话。虽然听起来,不太像好话。
一个月后,我们成了前后桌。她在前,我在后。
许知夏的椅背上永远挂着校服,校服口袋是个百宝箱:耳机、糖纸、饭卡、小票,有一回还掏出来两颗带壳的花生。那两颗花生从哪来的,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。我要借东西,就踢她椅子。她不回头,手往后一伸,东西放上去,手收回去,前后不超过一秒,连谢谢都省了,熟练得像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。
她有一把很短的尺子,角摔掉了一块,画坐标轴只能画一半,剩下一半得挪着画。我说你买把新的。她说新的太长,放不进笔袋。我说你换个笔袋。她说你怎么这么有钱。我闭嘴了。
过了几天,我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短尺子,下课时“随手”放在她桌上。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:“哪来的?”
“买橡皮送的。”
“你买的橡皮呢?”
我当场卡住。这个谎我编了一晚上,偏偏漏了橡皮。她盯着我,我盯着尺子,教室里吵吵闹闹,我们俩像审讯室里对峙的两个人。最后她把尺子收进笔袋:“行。下次买橡皮再送什么,记得拿给我。”
放学时,她塞给我一颗薄荷糖。那颗糖辣得要命,我含了十秒钟就想吐,可她正转过身来,眼睛亮亮的:“好吃吗?”我说还行,眼泪都辣出来了。她笑了很久,笑到前排的人回头看,她还在笑。
从那以后,我的抽屉里开始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:一张写着“食堂新窗口难吃,别去”的纸条,一块她不爱吃的夹心饼干,一个从零食包装上撕下来的笑脸。她拿我的东西,也拿得理直气壮。有时我找不到笔,一抬头,她正用着。我伸手,她把笔递回来,笔帽还咬在嘴里。
“帽子。”
她愣了一下,拿出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我说:“你擦了跟没擦有什么区别?”她又把笔拿回去:“那我再用一会儿。”
你看,那时候我们之间的事,都小得不值一提。一支笔,一把尺子,一颗糖。可后来我发现,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,偏偏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我们学校食堂分两层,一楼便宜人多,二楼有砂锅和盖饭,贵两三块,算改善生活。
许知夏不吃胡萝卜。她挑胡萝卜的认真程度,堪比拆炸弹,混在肉末里的小碎丁,也要一粒一粒拨出来。我吃饭快,吃完就看她挑,看得我着急,干脆把餐盘往前一推:“倒这儿。”
她说:“你是猪吗?”
“猪还分品种,你随便骂,不准确。”
她把胡萝卜全倒给我,顺手多倒了一勺肉。那是她说谢谢的方式。许知夏几乎不说谢谢,她只会多给你一勺肉。
高二冬天,食堂涨价,一份菜涨一块。许知夏把递出去的饭卡又缩了回来,问旁边同学还有没有哪个窗口没涨。我说,就一块钱。她拿筷子戳着饭:“一块钱不是钱?”
我那时候觉得她抠。后来我去了她妈妈的店,就再也不这么觉得了。
那家店在车站后面,叫“知夏改衣”。她提过一次地址,我记住了,周末拎着一袋炸串去找。车站后面有三条街,我走错两次,在街口转了快半小时,炸串都凉透了。我站到门口时,正好看见一个阿姨拿着两条裤子跟她妈讲价:“以前不都是十块吗?怎么现在要十二?”她妈陪着笑解释了半天,最后还是按十块收了。
阿姨走后,她妈把柜台边那张价目表揭下来,重新写了一张。改裤脚、换拉链、收腰,每一项底下都有涂改,有的涨了两块,有的又划了回去。许知夏坐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我拎着那袋凉炸串站在门口,突然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递出去。一块钱。我在食堂说“就一块钱”的时候嘴有多轻,那天我就有多想抽自己。
她看见我了,起身走过来,把袋子接过去:“愣着干什么,进来啊。”
店很窄,一面墙挂衣服,一面墙堆布料,缝纫机靠窗,脚边一个铁盒装满了线轴。地上全是碎布头,许知夏穿着拖鞋,走过去时顺脚把它们拨成一堆。
她妈问我是同学吗,我说是。她妈又问:“知夏数学是不是不太好?”许知夏当场跳起来:“妈!”我说:“还行。”她妈笑着去里间倒水了。
许知夏拿起一串土豆咬了一口,斜眼看我: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你不是说在车站后面吗?”
“那边三条街,你挨个找的?”
我说碰巧。她摸了摸袋底,凉的。她什么也没说,低头又咬了一口土豆。
“下次到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店门口有只猫,没人知道是谁家的。想来就来,吃完就走,天气好的时候躺在门槛上挡路,谁进出都得跨过去。许知夏给它起名叫厂长,理由是:不干活,还总占着最好的位置。
厂长一只耳朵缺了个口,脾气极差。我第一次伸手摸它,它扭头就是一口。我缩手太快,撞翻了旁边装扣子的塑料盒,扣子哗啦啦滚了一地。许知夏笑得蹲都蹲不住,最后直接坐在地上,一边笑一边捡。她妈从里间探出头,问怎么了。
她说:“厂长把周诚开除了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全名。之前她都叫我“喂”,或者干脆踢我椅子。“周诚”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其实很普通,跟老师点名没什么区别。可我记了很多年。
我的手背被塑料盒边划了一道口子。许知夏翻出一张创可贴,一边拆一边说:“别告诉别人是厂长干的,不然它以后还怎么招人。”我伸着手让她贴。门外有人推车经过,车铃叮了一声。她的头发从耳边滑下来,扫过我的手背。她用小拇指把头发勾回耳后,另一只手还按着创可贴。那只手僵得不像是我自己的。
为了说点什么,我问:“你家店为什么叫知夏改衣?”
“我妈起的。”
“那你以后接着开?”
她摇头:“我想做新的。”我没听懂。她指了指墙上那些衣服:“老是改别人的。人家买的时候不合身,穿坏了,才拿到这儿来。我想从头做一件。”
说完她大概觉得自己太认真了,低下头,把创可贴四周按了又按:“不过我现在做出来的,你穿出去可能会被抓。”
我说:“那先给别人做。”
她抬头瞪我。里间的缝纫机响起来,哒哒哒的,很急。
那天回家洗手,我一直绕着那块创可贴洗。第二天早上,它还是自己掉了。我在床上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
有些东西就是这样。你小心翼翼地护着,它还是会掉,而且掉在哪儿,你都不知道。
高二下学期,我和她一起值日。
扫完地别人都走了,她留下来擦黑板。我倒完垃圾上楼,看见她站在椅子上,踮着脚去够最上面那行公式。数学老师一米八几,写板书从来不考虑擦黑板的人。我说:“你下来,我来。”她不服,非要再试一下,椅子晃了。
我冲过去扶住椅背。她低头看我,我抬头看她,离得很近。她手里的湿抹布往下滴水,顺着手腕,一滴一滴落在我袖子上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我说。
“你别乱晃。”
“谁在晃?”
她跳下来,我接过抹布,两下擦干净了。她一脸不服:“长这么高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,至少能擦黑板。”
那天出校门,天阴了。我没带伞,她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把折叠伞,很小,撑开以后只够一个半人。走到路口,雨突然大了,一辆车开过去,溅了她一裤脚的水。她往我这边靠,我举着伞,胳膊瞬间僵成一根棍子。她说:“举高点,我看不见路。”我往上一抬,伞沿刮到路边的树枝,一树的水哗啦全浇了下来。她叹气:“给你打伞怎么这么费劲。”
经过校门口便利店时,碰见班上几个男生在屋檐下吃泡面。其中一个看见我们,拖长声音喊:“周——诚——”许知夏往旁边挪了半步,肩膀立刻露到了伞外面。我想叫她回来,又怕一开口,那几个人更来劲。于是我把伞往她那边偏,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。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:“你伞举歪了。”
“没歪。”
她看了一眼我湿透的肩膀,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。那一路,我们俩都握着那把伞。她握在下面,我握在上面,谁也没松手。
雨很大,路很短。我那时候以为,这样的路,以后还会有很多。
春天,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换了新冰柜。
许知夏站在冰柜前看了很久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小时候她家店里也有一个,坏了就再没买。夏天只好把水放在邻居家冰箱里冻,每次去拿都不好意思,有一回还拿错了,喝了人家冻的绿豆汤。
“人家没发现?”
“发现了啊。我妈赔了人家两袋绿豆。”
她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汽水,问我喝什么,我拿了一样的。结账时我摸遍全身,才发现钱在另一条裤子里。老板已经扫完码,许知夏把手机递过去:“一起。”两瓶,九块。
出了门,她伸出手:“四块五。”我说:“明天还。”
第二天我带了十块钱,她没去小卖部。第三天她催,我说没零钱。她说你转账,我说手机没电。就这样,四块五,我欠了她一个春天,又欠了一个夏天。她每次来催,我都能找到理由。有时候是真忘了,有时候是她催着催着就讲起了别的,我就顺着她讲下去。
有次体育课后她又买汽水,我问她怎么又喝。她说:“不然喝你欠我的四块五吗?”我说钱在桌洞里。她说:“周诚,你以后要是做生意,一定得找个人替你管账。”
我问:“你愿不愿意?”
她拧开瓶盖,汽水冒出来,沾了一手:“工资多少?”
“一瓶汽水。”
她拿纸擦手:“想得美。”
我跟你说实话吧。那四块五,我压根没打算还。我喜欢她隔几天就来问一次:“钱呢?”只要还欠着,她就还会来找我。
这是我十七岁想出来的最聪明的办法。后来我才明白,这也是最笨的办法。你把一个人留在身边的方式,如果只是欠她一点什么,那等哪天她不要了,你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高三,时间一下子变挤了。
墙上贴了倒计时,每天早上由一个男生负责翻页。他睡过头好几次,前一天的数字一直挂到中午。老师进门一看,敲着黑板问:“谁这么有本事,把日子多过了一天?”许知夏在底下接:“给他加分。”全班笑成一片,老师也没绷住。
那年我的成绩像心电图。考好了,班主任把我叫到走廊,说再努把力能上个好学校;考差了,又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。我不知道哪句是他的真心话,只好每次都点头。
许知夏数学一直不稳。她能用一节课画完一张设计图,也能对着一道选择题磨一整个晚自习,最后还选错。她找我讲题,我写了几步,觉得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她说没懂。我又写一遍,还是没懂。我脑子一热:“这不就代进去吗?”
她把纸抽走,低着头:“那你代吧。”
那天直到放学,她再没踢过我的椅子。我跟在她后面出了教室,在楼梯口叫住她:“最后那个式子,我刚才写错了。”她转过头。其实我没写错。我随便指了一处,自己乱改一通,改得一塌糊涂。她看了半天,说:“你是不是也不会?”
我说:“有可能。”
她叹了口气,把卷子塞给我:“不会就别瞎讲,我真信的。”
那晚我回家,把那道题从头到尾重做一遍,每一步都写在一张新纸上,比我自己的作业工整一百倍。第二天给她时,她正趴在桌上补觉,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。她看了一遍,坐直了:“这个看得懂。”我说当然。她拿尺子敲我手背:“那你昨天怎么不这么讲?”
我缩回手,没回答。能怎么回答?说我昨天才知道,原来你听不懂的时候,我会这么着急吗?
十月运动会,我报了三千米。不是因为我跑得快,是体育委员凑不够人。他拿着表从第一排问到最后一排,问到我时我正在做题,随口“嗯”了一声,他当场就把我名字写上了。
许知夏回头:“你真跑?”我说:“跑个步而已,有什么。”
站上起跑线我才知道,三千米,原来这么长。第一圈经过看台,我还听得见班上的人喊加油。第三圈以后,耳朵里就只剩自己的喘气声,跟拉风箱一样。一个又一个人超过我,鞋底拍在塑胶跑道上,轻飘飘的,像在嘲笑我。最后两圈,体育老师在内场喊我的号码,让我别停。
然后我看见了许知夏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跑道边上,手里攥着一瓶水,跟着我往前走。
“还有两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喘得话都说不全。
“你刚才跑得挺快的。”
“别骗我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又赶紧憋回去。
最后一圈我是怎么跑完的,我完全不记得了。冲过终点,倒数第三。体育委员居然很高兴,说没弃赛就行,能拿参与分。我扶着膝盖,差点吐出来。许知夏拧开瓶盖递到我嘴边,我喝得太急,呛了一大口。她一边拍我的背一边说: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我们坐在草地边上,水瓶放在两个人中间,被我捏得瘪瘪的。
“你怎么不笑我?”
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
“跑成这样。”
她从旁边拔了一根草,绕在手指上,绕了一圈又一圈:“你都跑完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那根草,没有一点安慰人的样子。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,只是嘴贱地补了一句:“我主要怕你等急了。”她把那根草砸到我脸上:“谁等你。”
后来过了很多年,我在很多个跑不动的时刻,都会想起这句话。复读的时候,失眠的时候,一个人在异乡发烧的时候。
你都跑完了。
那是我十七岁那年,听过的最好的一句话。
冬天,我跟我爸吵了一架。他看见月考成绩,说我玩手机太多。我说学校根本不让带手机。他说,不让带你就没带了?我脑子一热,说:“那你考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我妈正在叠衣服,手停在半空。我爸站在桌边看着我,很久才说:“我跟你说成绩,你扯我干什么?”我知道自己说得很难听,可我就是不肯低头。我把房门甩上,砰的一声,整面墙都在抖。
第二天我没吃早饭,到学校又忘了带作业,被罚站了一节课。午休时我趴在桌上,许知夏回头问我是不是病了。我说没有。她递过来一块饼干。我吃完,她又递一块。我说:“你就不能一次给完?”她看看手里的空包装袋:“没了。”
放学后,她没急着走,陪我把作业抄到黑板上。我抄着抄着,突然开口:“我爸挺烦的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,等我往下说。我就开始骂,说他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看分数,越说越委屈,最后问她:“你妈是不是也这样?”
她握着粉笔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妈看不太懂。她就问一句,比上次多了没有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许知夏把粉笔放回盒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有时候,我也想她看得懂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笑了一下:“别看我,你继续骂。”可我已经骂不出来了。
那天回家,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。桌上放着一盒卤鸭翅,我最爱吃的那家,袋口都没拆。我进门,他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看电视。我站在餐桌边,想叫一声爸,最后只是把书包放下,拿了一个鸭翅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今天作业多不多?”我说多。
那次吵架,就这么过去了。
你看,家人就是这样。话说坏了不要紧,一盒鸭翅,一句“作业多不多”,就翻篇了。我那时候天真地以为,全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,所有说坏了的话,都能这么翻过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的。
只有家人会一直在客厅等你。别的人,等不到你开口,就走了。
第二年春天,许知夏开始认真准备报志愿。
她想学服装设计,查了好多学校,把招生要求抄在一个小本子上。需要另外考专业的,她不够条件,划掉;能直接按高考分数报的,她在后面画个圈。城市、学费、住宿费,甚至从家里过去的车票价格,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本子翻得起了毛边,学校名字却写得一笔一画。
我问她,为什么不去远一点的地方。她说远的也看了,分数不一定够,钱也得算:“你呢?”
我说了一个很远的城市。那座城市我只在地图上见过,知道那儿有一所好大学,冬天会下雪。说出口的时候,我那个语气,好像我已经在那儿住了十年。
“哪所学校?”
我说还没定。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页递给我:“写下来,我帮你查。”我没接,说以后再查,现在还早。她看了一眼黑板边上的倒计时,没拆穿我,把本子收了起来。
后来我真去查了。往年录取线,比我考得最好的一次还高十几分。我把网页关了,第二天又打开,盯着那个数字看,好像我看得够久,它自己就会降下来。许知夏问我查了没有,我说查了。她问怎么样,我说差不多。
我那时候特别擅长说“差不多”。作业差不多写完了,成绩差不多够了,复习差不多跟上了。说完自己都松一口气,就可以暂时不去想还差的那一大截。
许知夏跟我不一样。她会把不够的地方写下来,写得很小,夹在本子中间。有一次我瞥见一行字:“数学至少再多十二分”,底下画了两道横线。她发现我在看,啪地合上本子。
“别笑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脸长得就像在笑。”
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差多少,就写多少,然后一分一分去补。而我只会说差不多。后来我才明白,“差不多”是世界上最会骗人的三个字。它骗的从来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
四月,我们成了同桌。老师按成绩重新排座位,搞了个互助小组,她英语好,我数学好,名字被写在了同一张表上。
她搬桌子过来,第一句话就是宣示主权:“你别老占中间。”
“谁占了?”
她拿笔在桌缝上一比:“你胳膊。”
我们的桌子靠窗,下午太阳晒进来,她把书竖在窗边挡光。书立不住,我就拿水杯给她顶着。我们吵得比以前还多。她嫌我背单词只认意思不会拼,我嫌她算数学满草稿纸乱画,找不到上一步在哪。她用红笔圈我的错,圈得巨大,我就在她的错题底下画一只猪。
有一次班主任路过,看见了那只猪:“谁画的?”我说我。“你还有这闲心?”许知夏在旁边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老师一走,她直接笑趴在桌上。
“你怎么不说是我?”
“本来就不是你。”
“你画得那么丑,我也不能认啊。”
那段日子,我们几乎从早到晚都在一起。一起上课,一起吃饭,一起走到公交站。周末各自回家,晚上发消息问题目,问着问着就聊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有天晚上,她发给我一张裙子的草图。领口很简单,裙摆上画了几条线。我问是不是忘了上色,她说先画样式,颜色以后定。我问给谁做的,她说自己。我说看着不错。她问:“你真的看了吗?”我把图放大,认认真真找了半天,指着一处问:“这里是不是口袋?”
她回了三个感叹号:“终于有人看出来了!!!”
我对着手机傻笑了很久,笑到我妈敲门问我是不是中邪了。
后来她问我,要不要也给我做一件。我说要口袋多的。
“你有什么好装的?”
“尺子,面包,还有欠你的四块五。”
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:“钱先还。”
也是那阵子,我校服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掉了。我把扣子丢进笔袋,说要带回家缝,结果一个星期过去,它还跟橡皮屑、断笔芯混在一起。许知夏翻我笔袋找尺子,翻出来那颗扣子,举到眼前看:“你准备把它养大?”
我说:“再喂两天,能长成拉链。”她骂我有病。
第二天午休,她真带来了针线。
教室窗帘拉着,吊扇转一圈响一下,前排有人趴在书上睡觉。我把衬衫脱下来给她,里面穿着件短袖。她低头穿针,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,就把线头放到嘴边抿了一下,再穿。我坐在旁边假装看数学题,那道题我到最后也没做出来。她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,结了痂,每拉一次线,都得换个位置捏针。
我小声说:“你妈不是开裁缝店的吗?你怎么这么慢。”
“嫌慢你自己来。”
我立刻闭嘴。
然后她发现,自己带错了线。黑扣子,白衬衫,她带的是浅蓝色的线。已经缝了几针,扣子中间露出一小块蓝。
“要不明天换了线再缝。”
我说:“都缝上了,拆了干什么。”
她又绕了几圈,低头去咬线,没咬断,皱着眉找剪刀。我从笔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递给她。“你有剪刀不早说?”“你也没问啊。”她剪断线,捏着扣子拽了拽,确认掉不了,才把衣服扔给我。
我穿上,对着窗玻璃照了照:“真难看。”
她伸手:“脱下来,我拆了。”
我把最下面那颗扣子扣上了。
前排的同学醒了,扒着椅背看我们。许知夏把针线盒往书包里一塞,突然推了我一把:“别挤着我。”我往旁边挪,拿起卷子,半天才发现拿的是她的。草稿纸边上画了个很丑的小人,头顶写着我的名字,胸前画着一颗巨大的扣子。她伸手来抢,我把纸举高。我们闹出的动静有点大,班长在前面咳了一声,她立刻坐好,脸红得一塌糊涂。
我把卷子还给她。她把那个小人涂黑,沿着边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我的桌洞。
我嘴上说难看。可那件衬衫,我穿到了毕业。那颗扣子,我留了很多年。
你问我为什么当时不说一句“挺好看的”?因为十七岁的男生就是这么蠢。心里越喜欢的东西,嘴上越要说它难看,好像只要说一句好听的,就会被人看穿,就输了。
后来我输得一塌糊涂。偏偏是因为,一句好听的都没说过。
离高考还剩一个月,我们一起去过一次书店。那天学校临时取消了一节自习,大家出了校门作鸟兽散。许知夏说要去书店看本英语资料,我说我也去。我也不知道我去干什么。
书店在旧商场二楼,扶梯早就坏了,大家把它当楼梯爬。她一边爬一边背单词,我嫌她吵。她把书塞给我:“那你背。”我故意读错一个,她纠正,我继续按错的读,她拿书拍我。到了二楼,两个人都喘得不行。
书店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剥橘子,皮堆在报纸上。资料书占了整整一面墙,每一本封面都写着能让你提分。许知夏挑了半天,买了最薄的那本:“厚的来不及做了。”
然后她在书架间发现了一本画册,里面全是衣服。她就站在过道里,一页一页地翻,很慢很慢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着急的样子。在学校,她做题急,吃饭急,赶公交也急。可站在那本画册前面,她会盯着一页看很久,把书凑近,又拿远一点,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我问她喜欢哪件。她指了一条灰色的裙子。我说:“怎么灰扑扑的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继续翻:“反正又不是给你穿。”我去看了一眼价钱,有点贵。她最后没买。
下楼时,我们在商场门口买奶茶,第二杯半价。前面排着一对情侣,男生把吸管插好,先递给女生。许知夏站在我旁边,盯着价目表,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数学题。轮到我们,我问她喝什么,她说随便。我点了两杯一样的。
她喝了一口:“太甜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随便吗?”
她皱了皱鼻子,没再说话,可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照相馆,橱窗里挂着学生写真,背景是假得要命的蓝天草地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:“等考完,可以拍一张。”
我说:“这背景也太假了。”
“谁让你进去拍了?拿手机拍就行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我点了头。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,转过身,站在那儿等我跟上。
我那时候没听懂。她说的“随便”,从来都不是随便。
拍毕业照那天,太阳大得要命。
班主任让大家穿校服,男生搬椅子,女生按个子排队。有人忘了带校服,被派去隔壁班借,借来的太小,扣子扣不上,摄影师说反正后排看不见,就这么拍吧。
许知夏站在我前面。她回头,先看了一眼我的衬衫:“扣子还在?”
“在,质量不错。”
她伸手碰了碰那颗扣子,又很快缩回去:“别乱洗,我缝得也没多好。”
最后一排太挤,摄影师让男生往中间靠。我一挪,踩住了她的裤脚,然后就有了那张照片。
快门一响,大家一哄而散。搬椅子的搬椅子,补拍的补拍,一群人追着班主任要合影。体育委员把手机塞给我,让我给他们几个男生拍一张。我拍歪了,他们骂骂咧咧抢回去自己看。
许知夏站在台阶下面。我走过去,她问:“我们要不要单独拍一张?”她说得很快,轻描淡写,就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。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我当然想,我想得要命。
可旁边那几个男生听见了。一个立刻怪叫起来,举着手机说“我来我来”。另一个推我肩膀,把我往她那边搡。所有人都在笑,都在看。我怕他们看出来。于是我把手插进口袋,往后退了一步,拖长了声音:
“有什么好拍的。”
许知夏的笑停了一下。很短,可能只有一秒。然后她说:“不拍拉倒。”她转身去找别的女生了。
那几个男生还在笑。我也跟着笑。
我跟你们讲,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蠢话,那一句排第一。
后来她跟很多人都拍了照。班长,以前的同桌,总找她借笔的那个女生。她站在树荫底下,一张接一张地拍,低头看效果,不满意就让人重拍。我看了好几次,想过去,又觉得刚才都说成那样了,现在凑过去算什么。
中午忽然下起了雨。我们挤在教学楼门口等,雨一直不停。许知夏和几个女生合撑一把伞,先走了。她没有回头找我。我站在门边,看着雨水从她们的伞沿流下来。路上有个水坑,她们挤在一起绕过去,有人差点踩空,几个人又笑成一团。她也笑了。
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掌心里有四道月牙一样的指甲印。
那天的合照里,阳光很好,没有下雨。雨是后来才下的。
高考最后一门结束,我走出考场,觉得整条街都吵得要命。有人喊名字,有人找车,路边有个卖气球的,气球被太阳晒得发亮。家长堵在校门口,举着水、举着花、拎着一袋袋水果。我爸妈都来了。我妈问饿不饿,我爸接过我的袋子,一个字都没问考得怎么样。
走到停车的地方,我看见许知夏和她妈站在一棵树底下。她妈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。那么热的天,一件外套,看起来特别多余。后来我听许知夏说,她妈怕考场空调太冷,一大早就带来了。
许知夏看见我,抬了抬手。我走过去,她问:“最后一题做了没?”
“你非得现在问?”
她笑了:“好,不问了。”
大人们在旁边寒暄,哪栋楼、几点到的、天怎么这么热。我和许知夏站在一边,突然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了。以前我们有那么多共同的事。作业、座位、食堂、老师、下一次考试。现在最后一声铃响完,这些东西一下子全撤走了。我们俩站在校门口,像两个刚下了戏的演员,找不到新的台词。
我问她晚上干什么,她说同学约了吃饭,问我去不去。我说家里订了桌,去不了。她点点头。
我转身要走,她忽然叫住我:“周诚。”我回头。
“钱还欠着呢。”
我笑了,说知道。她也笑了。我心里一下子松快了。她还会来问,我还能再拖一次。
回家路上,我把车窗摇下来,热风灌进来,塑料袋被吹得哗啦哗啦响。我爸嫌吵,让我关上。我只关了一半。
那是那个夏天,我最后一次觉得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出成绩那天,我醒得比查分时间还早。手机放在枕边,屏幕亮一次我拿起来看一次。班级群里有人说系统可能提前开,有人说别信,去年也这么说。我爸在客厅里来回走。他想问我紧不紧张,又怕问了我更紧张,只好一直看表。我妈煮了面,问我加不加蛋,我说随便。
结果查分的页面开得出奇地快。不卡,不转圈,连让人做个心理准备的余地都不给。
数字就在那儿。
我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退出去,重新输了一遍准考证号。还是那个数。比我估的,低了一大截。
我妈端着面进来,见我不说话,把碗放在桌角,凑过来看。我爸也进来了。三个人挤在一块巴掌大的屏幕前,谁也没出声。
“是不是还能再查一次?”我妈问。
“查过了。”
她就不说话了。我爸问:“跟你平时比呢?”
“差一些。”
他看着我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先吃饭。”面已经坨了,筷子插进去,提起来是一整坨。我吃了两口,说不饿。
中午班主任打电话来,问了分数,说可以好好看看能报哪些学校。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我却越听越难受,好像那些安慰的话,是对另一种人说的。是对考砸了的人说的。
下午,许知夏给我打电话。我没接。她发消息问我多少分。我回:“就那样。”她问:“就那样是多少?”我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楼下有人家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。我爸走到阳台上看了看,回来的时候,轻轻把我房门带上了。
傍晚,许知夏发来一张厂长的照片。那只猫睡在一堆碎布上,肚皮朝天,旁边露出半个扣子盒。换作平时,我会说这猫跟你一样懒。那天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过了几分钟,她问:“我是不是惹你了?”
我打了“没有”,删掉,又打了一遍。她没再回。
我后来想过很多次。如果那天我接了那个电话,如果我说一句“考砸了,我难受”,事情会不会不一样?不知道。人生最残忍的地方,就是它从来不给你看另一个版本。
决定复读,是几天以后的事。
电视开着,没有一个人在看。主持人讲到高兴处,观众鼓掌,我爸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:“再来一年,能不能行?”我说不知道。我妈坐在沙发另一头,膝盖上堆着叠了一半的衣服:“不是还有能去的学校吗?”我说有。“那怎么不去?”
我答不上来。
有些话我说不出口。比如我曾经把那个很远的城市挂在嘴边,跟很多人吹过牛。比如班上比我成绩差的人,这次都考得比我好。比如那些分数够得着的学校,我一个都不敢点开,好像每点开一个,就等于在那天的分数下面签了字,承认了。
我爸说:“那就再试一年。”他说得很平静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早就打听过复读的学费,给好几所学校打过电话,还托人问了住宿。他什么都准备好了,就等我自己开口。可我一直在等,等有人替我开口。
我点头的时候,我妈叠衣服的手松了一下:“行,那就再来一年。”
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许知夏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问我在哪儿复读。我发了学校名字,她说那边离车站挺近的。我不知道怎么接,回了个“嗯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,她报的学校离家不算远,动车几个小时就到,专业是她一直想学的那个,分数刚好够。
我打了“恭喜”两个字,看着太客气了,又补了一句:“挺好的。”
她发来一个笑脸。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。她应该很高兴吧。想到这儿,我就把手机关了。
录取通知书到了以后,许知夏来我家楼下找我。她买了两瓶汽水,塞给我一瓶:“这回算我请。”
那天热得要命,小区的滑梯被晒得发白。我们坐在花坛边上,她把瓶子上的水珠一点一点蹭在裤子上。她头发剪短了一点。我想问“剪头发了?”,可明明已经看见了,问出来像没话找话,就没问。
她说下个月二十七号走,我说挺好。她又说学校离高铁站挺远,还得转两趟车,她妈本来想送她,可店里有活要赶,两个人来回一趟也得花不少钱。我说哦。
她把瓶盖拧紧,看了我一会儿:“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?”
我低头抠瓶子上的标签。标签被水泡湿了,指甲一刮就烂,粘在手指上,怎么也搓不干净。
“我说什么?”
“随便说什么。”
“你都考上了,当然随便说什么都行。”
话一出口,我就知道完了。
许知夏没有站起来走。她就坐在那儿,把汽水放到脚边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没跟你显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可我说得特别硬,听起来像在赶她走。
她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我那时候最怕看见她难过,因为一看见,就得承认是我弄的。所以我把脸转开,去看滑梯底下两个小孩抢一只塑料桶。
“你不想说分数,就不说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也没一直问你。我给你发猫,你回个嗯。我问你在哪儿上课,你也回个嗯。你是不是觉得,我考上了,就得离你远一点?”
我说没有。
“那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我把标签整片撕了下来,纸在手心里烂成一团。
我想告诉她。我想说,我每天早上醒来,都要重新想起一遍那个分数。我不敢看班级群,不敢出门碰见熟人。我也不敢听你说新学校的事,因为你每说一句,我就会想起来,我还留在原地。我想说,许知夏,我不是生你的气。我是太难受了,难受到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。我想说,你别走。
可这些话太难说了。我只说了一句:“你别想那么多。”
她看着我,过了很久,笑了一下:“行。”
她走的时候,汽水还剩大半瓶,忘在了花坛边上。我没喊她。等她走出小区,我才把那瓶汽水拎起来,一起带回了家。我妈问我怎么买了两瓶。我说,有一瓶别人不喝了。
我跟你讲,那天我其实有一百次机会。她坐在那儿没走的每一秒,都是机会。可我就是坐着,抠那张该死的标签。
后来我常想,人和人之间,到底是被什么分开的?不是距离,不是分数,不是那几个小时的动车。
是那些你明明想说,却没说出口的话。
我想过道歉。第一天想,第二天也想。到了第三天,就觉得隔太久了,这时候突然说,很奇怪。
我点开聊天框,打了一行字:“那天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盯着看了半天,觉得像句废话。因为我就是那个意思。我说了,也确实那么想过。我只是不想让她难过,又特别想让她知道我难过。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,最后倒出来的,全是难听的话。
我把那行字删了。她没再给我发过厂长。
过了一个星期,我去书店买资料,回来特意绕到她家店门口。店门开着,缝纫机哒哒地响,墙上挂着几件刚改好的衣服。我站在街对面。许知夏坐在门边,低着头给一块布画线。电扇对着她吹,布角一直被掀起来,她拿一个玻璃杯压住,杯子里剩半杯水。
我想走过去。她突然抬头。
我立刻扭头,去看旁边那家店。那是一家鞋店,门口写着“清仓”。我站在橱窗前,盯着一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买的鞋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再回头,她已经进里间了。
我在后街买了一袋炸串。老板问要不要辣,我脱口而出:“少辣,土豆多放点。”那是她的口味。
我拎着炸串回到店门口,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面在说话,是她妈在跟她商量买行李箱。
“不用那么大,宿舍没地方放。”
“第一次去,东西总归多。”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炸串的袋子很烫,油顺着竹签往下滴,我换了只手拎。最后还是走了。
回家以后,我把土豆一块一块挑出来吃。凉了,辣椒粉结在上面,又咸又硬。我妈看见,问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。我说是。她去厨房热菜。我坐在餐桌边,手机就放在手边,屏幕一次都没有亮过。
你看,我连送一袋炸串都送不出去。两年前我找了半个小时都要找到那家店。两年后店就在眼前,我却连门都不敢进。
复读班八月中旬开课。
报名那天我爸陪我去。学校比原来的小,操场被新盖的楼占了一半,教室里桌子挤得满满当当,过道都要侧着身子走。登记的老师问我第一次高考多少分。我说得很小声,老师没听清,让我再说一遍。我爸站在旁边,替我大声说了出来。
我当时特别生气,觉得他没必要说那么大声。可老师只是低头把数字写上,接着问身份证带了没有,连头都没抬。
下楼时,墙上贴着往年考上的学生名单。我爸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我在楼梯口等他,不想过去。他追上来,说:“有个学生去年也差不多,后来考得挺好。”
我说:“爸。”他看着我。“能不能别老说这个。”
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行。”
回去的公交上,我们坐在最后一排。空调很凉,我爸把出风口往上拨了拨。司机一个急刹,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,又松开了。
那天晚上,许知夏问我新学校怎么样。这是花坛那天之后,她第一次主动找我。我回:“桌子有点小。”她说:“那你以后不能占别人胳膊的地方了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,终于笑了。我想说,你走之前出来吃个饭吧。我想把花坛边那天的事重新讲一遍,讲清楚。手指刚放到屏幕上,她又发来一张照片:一个新行李箱,深绿色的,旁边躺着厂长。
“它觉得这是新床。”
我回:“它要跟你去上大学。”
“带不了,留着给我妈看店。”
我问箱子多少钱,她告诉我了。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最后发了一句:“挺好。”
那天的聊天,又停在了这两个字上。
八月二十六号晚上,她问我:“明天有空吗?”
我知道她明天要走。我也知道,只要我问一句“几点”,我们之间那些莫名其妙的冷淡,也许就还有机会说清楚。
我回:“要上课。”
第二天确实有课,八点半。她的车是七点四十。车站离复读学校,只有三站公交。
她说:“这么早就开始了啊。”我说嗯。聊天框顶上,“对方正在输入”出现了好几次,又消失了好几次。最后只来了一句:“那你好好学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。窗外有小孩在喊,楼下谁家的门没关好,被风吹得一直响。我坐在床边,听见我妈在阳台收衣服,衣架从绳子上摘下来,叮叮当当。
我想说,我去送你。我想问,行李多不多,要不要人帮你拎。我想解释,那天在楼下,我不是讨厌你考上了,我只是坐在你旁边,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我打了一句:“你几点的车?”
发出去了。过了几秒,我又撤回了。
她没有问我撤回了什么。
我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插上充电,关了灯。半夜醒了一次,窗外起风了。我起来关窗,回来又拿起手机。她的头像底下没有新消息。班级群倒是热闹,有人在晒新宿舍,有人在问被子买多大的。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,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风吹着窗框,呜呜地响。
我定了一个六点的闹钟。
第二天,闹钟还没响,我就醒了。
六点二十,窗外开始下雨。我坐在床边,听见我妈在厨房热牛奶,锅盖碰着锅沿,一声一声的。
七点零五,许知夏发来消息:“到车站了。”后面跟着一张照片:深绿色的行李箱靠在候车椅边上,箱子上压着一个大塑料袋,露出半袋面包。照片边上是她的鞋尖,湿了一块。
我把照片放大,打字:“你没带伞?”过了一会儿她才回:“带了,箱子顾不过来。”
我换好衣服,走到玄关。我妈端着杯子出来:“今天这么早?”我说去学校。她让我把牛奶喝了。我站在门口一口一口喝,牛奶很烫,她看我着急,问是不是赶时间。我摇头,把杯子放下。
“伞拿了没有?”
我从鞋柜边抽了一把伞。
下楼的时候,楼道里很凉。走了两层,我低头理衣服,才发现自己穿的是那件旧校服衬衫。手指摸到最下面那颗扣子,一圈很密的线。
我停在楼梯转角,拿出手机。七点二十三。打车去车站,十几分钟。我打开叫车软件,输入车站,附近就有车,司机离我不到两公里,预计几分钟到。
我的手指,就停在那个“确认叫车”的按钮上面。
没有按下去。
我在想花坛边说过的那些话。我在想见到她以后,她妈可能也在,我该怎么站在那里,怎么笑,怎么解释我说要上课,却还是来了。我还想,万一她已经不希望我去了呢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居然松了一口气。
我跟你们说,那是我这辈子最看不起自己的一口气。
楼上有人下楼,拎着一袋垃圾,袋底在滴水。他跟我说不好意思,我侧身让开,说没事。手机屏幕暗了。我再按亮的时候,七点三十一。我点开她的对话框,打了五个字: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没有发。
七点三十七,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:“上车啦。”
我在楼梯转角站了很久。然后我走出楼道,撑开伞,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,落在鞋边。公交站已经排了几个人,我站在最后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她又发来一句:
“别迟到。”
就这三个字,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她坐在那趟马上要开走的车上,最后惦记的,是我别迟到。
公交来了,我跟着人群挤上去。车门关上,车窗上全是水,我抬手擦了一下,只擦掉了里面那层雾,外面还是模模糊糊的。
车开到路口。往右,是学校;往左,是车站。
我跟你们讲,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路口,大多数你转过就忘了。可这一个,我记了很多年。司机打了右转灯,咔哒,咔哒,咔哒。我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把根本没撑开过几次的伞,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:下车啊,周诚,你下车啊。
我没有下车。
车向右转了。
那天第一节是数学课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很长一道题,问谁愿意上来做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手机放在桌洞里,屏幕朝上。
下课后,许知夏发来一张照片,是车窗外的风景:铁轨、田地,远处几栋房子。玻璃上挂着雨,景色被拉得模模糊糊。我回:“一路顺风。”她回:“嗯。”
我盯着那个“嗯”,看了很久。这一个月,我给她回了多少个“嗯”?原来收到的时候,是这种感觉。
中午食堂排队,一个男生端着盘子问我旁边有没有人。我说没有,他就坐下了。他叫陈磊,隔壁县来的,已经复读过一年了。他吃饭很慢,把盘子里的菜分开,先吃不爱吃的。我看着他把胡萝卜一块块放进嘴里,忍不住问:“你喜欢吃这个?”
他嚼完才说:“不喜欢。”
“那还吃?”
“总得吃完啊。”
后来我们成了同桌。他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复读,也没讲过他自己上一次是怎么失败的。早读的时候,他把单词书往我这边推一点,让我抽查。他背错了,我说错了,他就再背一遍。错了再背,背了再错,一点都不急。晚自习结束,他收书收得很快。我有时候还在发呆,他就敲敲我的桌子:“走吧。”
一个星期后,许知夏发来宿舍照片。床帘是黄色的,桌上一盆很小的仙人掌。她说上铺的女生打呼噜,第一晚她还以为走廊里有人在搬家具。我笑了,问她睡着没有,她说后来睡着了。我说复读班换了个数学老师,板书写得跟鬼画符一样。她说:“那你终于有对手了。”
我们聊了十几分钟,最后她说室友叫她出去买东西,先走了。我说好。
放下手机,心里轻了一点。她还是原来那个她。那天晚上我做完了一整张卷子,睡觉前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。那盆仙人掌摆在她桌子最里面,照片里还有别人的杯子、饭盒,和一双拖鞋。
那些东西,我一样都没见过。
秋天过得很快。我每天六点起,坐同一班公交,经过同一个路口。路边的树先黄了一点,后来叶子越掉越少,最后只剩下细细的枝条,像有人用铅笔在天上随手画了几道。
成绩没有一下子变好。第一次月考,数学比高考还低。我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下,结果两天后还是被我妈翻了出来。她看不懂题,问我:“错的这些,是不会,还是没算对?”
“都有。”
她哦了一声,把卷子放回桌上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我说随便。她站了一会儿,又问:“番茄炒蛋行不行?”我点头。
吃饭的时候,我爸一个字都没提分数。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,问老师讲课听不听得懂。我说听得懂。他就没再问了。
那晚我关上门重做卷子,做到十二点多。出去倒水,看见我爸躺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开得很小声,遥控器搁在胸口。我把电视关了,他一下醒过来,先问几点了。我说十二点。他坐起来搓了搓脸:“早点睡。”
我才知道,他每天都等到我房间灯灭了,才去睡。
回到房间,我拿起手机。许知夏晚上八点发来过消息,说她今天第一次用学校的工业缝纫机,踩得太快,线全缠在一起了。她拍了那团线,看着像一小撮头发。我回:“你不会把老师的衣服也缝进去了吧。”她没回。第二天早上她才说,昨晚睡了。
那时候我已经把手机留在家里了。中午想起这条消息,下午也想起,直到晚上回家,才回了一句:没事。
这样的事越来越多。她忙的时候我有空,我拿到手机的时候她已经睡了。有些消息隔了一天,本来想说的话就过期了,只剩下嗯、好、挺好的。有时候我往上翻聊天记录,翻到以前我们能为一把尺子吵半个小时。手指往上划啊划,很久很久都划不到头。
那么多字。原来我们曾经有那么多话可以说。
十二月,许知夏发来一张照片,是她做的一个布袋。灰白色,袋口穿了两根抽绳,右下角有个很小的口袋。她说这次作业评分不错,老师还夸了那个口袋的位置。
我说:“我早就看出来你会设计口袋。”
她回:“这跟那个不是一回事。”
我说你也给我做一个。她说:“你不是嫌灰扑扑的吗?”我愣了半天,才想起书店里那条灰裙子。她居然还记得。我说现在喜欢了。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:“等我有空。”
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以前,我们是不用等有空的。想说话就回头,想拿什么就伸手。现在她的生活里,有作业、有室友、有社团,有一整个我不认识的世界。她得从那里面,挤出一点点时间给我。
而我的世界,只剩下一间教室。
有一次,她发来一个男生做的纸样,说做得特别整齐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问这是谁。
“同班同学。”
“你们班男生多吗?”
“还行。”
我又问:“他是不是坐你旁边?”发出去以后,我自己都觉得难看。可我还是死死盯着屏幕,等她回。几分钟后,她回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我说随便问问。她说:“不是,我坐我室友旁边。”我回了一个“哦”。
那天晚上,她没再说话。
我把手机关了,又打开,又关了。我想起照片里那个男生按在纸样上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桌边放着一把很长很长的尺子。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,就已经开始讨厌他了。讨厌他有一把很长的尺子。
第二天上课我走神,陈磊拿笔敲了敲我的卷子:“你这步算错了。”我低头一看,一个很简单的数,抄错了。“昨晚没睡好?”“没有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没往下问,把他的草稿纸推过来,让我对着重新算。
寒假,她回来了。
几个老同学约吃饭,群里发了时间地点。我本来不想去,看见许知夏回了句“可以”,就改了主意。我到饭店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那儿了。头发比暑假长了一点,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,正跟以前的同桌头凑着头看手机,讲她们学校的事。
我走过去,她抬头:“来了。”我说嗯。她把身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,问我坐不坐。我还没开口,对面一个男生就喊我过去,说给我留了位置,要问我复读的事。我坐到了对面。
一整桌人都在讲大学。宿舍停电,抢课抢不到,食堂难吃,社团招新。每个大学都差不多是这些事,可他们讲起来,每件都新鲜得发光。我能讲的很少。老师、卷子、月考,跟去年一模一样。有人问我现在考多少分,我说还行。对方点点头:“今年肯定没问题。”我也点头,喝了一口水。许知夏隔着一桌子菜,看了我一眼。
后来上了一道菜,我顺手往她那边推了推。里面有胡萝卜。她夹了一块肉,连着胡萝卜,没挑。
我没忍住:“你现在吃这个了?”
她低头看着盘子:“偶尔吧。”
那顿饭剩下的时间,我一直在看她的筷子。
我跟你们说,人就是这么奇怪。分开的时候你觉得,大事才算数。后来才发现,让你最难受的都是小事。她开始吃胡萝卜了,而你连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的都不知道。
散场后,大家在饭店门口商量下一场去唱歌。我说明天还要上课,不去了。许知夏也说不去,她妈在店里等她。我们顺路走了一段。街上挂满了过年的红灯笼,风很冷。她把手揣进口袋,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。快走到公交站时,她问我:“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她停下来看着我:“你现在还是这样。”我没听懂。“问你什么,都是还行。”
我低下头,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:“有时候,挺累的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,车顶的号码还看不清。
我说:“那天,对不起。”
她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天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捏了捏衣角:“我那天是真的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能不知道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本来特别想跟你说学校的事,也特别想听你说复读的事。可你一直那样,我就不敢讲了。”
车越来越近了。我问:“后来呢?”
她看了看车,又看了看我:“后来,也不知道讲什么了。”
车停了。她上车前跟我说了声拜拜。我站在站牌边,看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隔着玻璃,冲我抬了一下手。我也抬起手。车开出去很远,我才把手放下。
那句对不起,我说了,可是晚了半年。我后来才明白,道歉这种东西,是有保质期的。过了那个时候,它还是对不起,但已经换不回什么了。
开学以后,手机我只在周末看。不是我突然想通了,是老师收得严,带进学校也用不了。每天晚上回家太晚,吃完饭倒头就睡,慢慢也就不总拿着了。
和许知夏的聊天,也越来越少。她发一张照片,我要等到星期六才看见。离她拍照已经过了好几天,我想问问当时怎么样,又觉得她可能早就不记得那一刻了,最后只回一句:好看。她回:谢谢。有一次她问我放假没有,我隔了好几天才回:没有。她说:辛苦了。
就这三个字,我捧在手里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以前她会说“你少装”,会问“是不是又偷懒了”。现在她客客气气地跟我说,辛苦了。
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礼貌的距离。
春天,学校组织体检。大家在走廊里排队量身高、抽血。陈磊站我前面,胳膊上按着棉签。我问他,第二年是不是比第一年轻松一点。他想了想:“也没有。就是知道怎么熬了。”我问他考完想干什么,他说先睡觉,睡够了去学车。
“你呢?”
我说不知道。他笑了:“去年就没想好?”我也笑了。
黑板上的倒计时,又一次变成了两位数。同样的数字我已经看过一遍了,第二次看,还是紧张。只是这一回,我不太敢再说“差不多”了。老师点我起来,我就老老实实说,我卡在哪一步。说的时候还是觉得丢脸,可是说完,我就能接着往下做了。
原来承认自己不会,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我只是花了一整年,才学会这件事。
第二次高考,我没有穿那件旧校服。我妈提前洗好一件短袖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。她本来想给我买件新的,我说不用,她就没买。
第一天,我爸照样开车送我。车里很安静,等红灯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:“准考证带了吧?”我摸了一下袋子:“带了。”到了考点,他嘴张了张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进去吧。”
前一天晚上,许知夏发来一句:加油。我回了谢谢,加了一个握拳的表情。我们没再多聊。
考完那天,我和陈磊在路边吃了一碗面。店里空调不太凉,我们坐在门口,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他把碗里的胡萝卜吃得干干净净,又喝了半碗汤。我问他:“你是不是从来不剩饭?”他说:“有时候也剩。”我笑了。他问我笑什么,我说没什么。
那天回家,屋里很安静。我坐在书桌前,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我翻开一本旧练习册,里面掉出来一张纸。是许知夏当年揉成一团扔进我桌洞的那个小人。被涂黑了,可我的名字,还露出来一点点。
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捡起来、展平、夹进书里的了。可我就是留着,留了两年。
我把它放在桌上,拍了一张照片,点开她的头像。手指停了很久,最后没有发。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会不会想起当时的事。我也不知道,自己是不是在等她问一句:你怎么还留着?
我把那张纸重新夹好。过了一会儿,门外传来我妈回家的声音。她拎着菜,问我晚上想吃什么。我站起来:“我来洗。”她愣了一下,还是把袋子递给了我。
这一回,我考得不错。分数够去那座很远的城市,也够报我想学的专业。
我爸看完成绩,站在桌边,先问了一遍:“是这个数?”我说是。他又看了一遍,才笑出来。我很少看见他那样笑,眼角全是褶子。我妈去厨房烧水,过一会儿又出来问我饿不饿。我说刚吃过。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,半分钟后,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亲戚打电话来,班主任打电话来,陈磊也打电话来。他在电话那头吼得震天响,说他也考够了,让我出来吃饭。我说好。
晚上,我把分数告诉了许知夏。她回得很快:“太好了!!!”
三个感叹号。跟那年她看见有人认出了裙子上的口袋时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那几个感叹号,过了很久才回:“能去那个城市了。”
“你以前说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
她发来一个笑脸:“那挺好啊。”
我们聊了一会儿学校和专业。她帮我查了校区,提醒我看看是不是在郊区,又说那边冬天很冷,厚衣服要多带。这些话都很熟悉,像以前一样。我打了一行字:“你可以过来玩。”打了一半,又删了。
她那边忽然说,要去交作业了,老师还在等。我说好。她说等录取了告诉她。我答应了。
通知书寄到的那天,我拍了照发给她。她回了一句恭喜,还说信封挺好看的。我问她放假了没有。她说放了,在家帮她妈干活,过几天再去找同学。
我打了五个字:“出来吃饭吗?”
这一次,我没有撤回。
十几分钟后,她回复说,这两天不太行,有一批衣服要赶,之后再看看。我说好。之后,我们谁都没再提。
你看,有些话,你终于有勇气说出口了。可那个人,已经不需要了。
去大学那天,我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。
我妈给我装了一大堆吃的,塑料袋放在铺上,一碰就哗啦响。我爸送我到进站口,把箱子拉杆按下去,又拉起来,确认没坏。他问钱够不够,我说够。我妈叮嘱我到了发消息,陌生人给的东西别吃。我嫌她啰嗦,可还是一句一句地应着。
过闸机的时候,我回了一次头。他们站在栏杆外面,没有马上走。我抬了抬手。
那天没有下雨。
我睡上铺,下铺的人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半夜火车停在一个小站,站台的灯光照进来,有人起身找鞋,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。我翻了个身,摸到枕边的手机。许知夏下午发过消息,问我上车没有。我回了,她说一路顺风,别丢东西。
我看着这几句话,手指往上翻,一直翻到前一年八月。她那天发来的车站照片还在。深绿色的行李箱,塑料袋里的半袋面包,湿掉的鞋尖。我把照片放大,这才发现,候车椅底下有一小滩水。可能是伞上滴下来的,也可能是从箱子上。那时候我放大这张照片,只顾着看她有没有淋湿,别的什么都没看见。
我接着往下翻。
“上车啦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“一路顺风。”
“嗯。”
那一天,就剩这么几行字。
我想起那个楼梯转角,想起叫车软件上那辆车,离我不到两公里。两公里。我后来坐过很远很远的车,十三个小时,一千多公里。
可我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,是那天没有走的那两公里。
车厢晃了一下,有人在咳嗽。我把手机按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天亮以后,窗外出现了一大片水,很宽很平,在晨光里一直铺到天边。我拍了一张照片,点开许知夏的头像。她的头像换了,是一件衣服的一角,缝线很细,很整齐。
她现在缝得很好了。不会再用错颜色的线了。
我看了很久,最后,把照片发给了我妈。她秒回:“醒啦?吃点东西。”
大学里,也有一个人知道许知夏,是我室友。
大一有天晚上,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。我说以前有。他立刻把椅子转过来,追着问:以前是什么时候?现在呢?人在哪儿?我讲得很少,只说是高中同学,后来不在一个城市了。
“在一起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想了半天,大概觉得这事不太好安慰,最后憋出一句:“那以后还会碰到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后来,我也喜欢过别人。吵架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躲。有一回躲到半夜,我把手机拿起来,把白天那句难听的话,重新说成了我本来想说的样子。她回了一个抱抱。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。
你看,我学会了。只是教会我的那个人,不在这儿。
我和许知夏偶尔联系。她换了实训的地方,做出了第一件能真正穿出门的衣服。她妈的店搬了一次家,厂长也跟着搬了过去,在新店门口蹲了好几天,才肯进门。
我告诉她,这边真的下雪了。她让我拍给她看。我站在宿舍楼下拍了一段很短的视频,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,很快化成水。她看完说,比她想的小。我说那下次下大雪再拍。她回:好。
后来真下了一场大雪。可我那几天忙着赶作业,等想起来,楼下的雪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,一片灰黑。我没有拍,也没有解释。
有一年她生日,我记得日期,却没记住是哪一天。晚上刷朋友圈才看见,已经过了十二点。照片里,她站在一个蛋糕后面,身边围着几个人。其中一个男生,手搭在她的椅背上。我看见了,没有问。
第二天,我补了一句生日快乐。她说谢谢。我问昨晚玩得开心吗。她说开心,就是蛋糕有点太甜。
我笑了一下。她还是不喜欢太甜。
那年在商场门口,我给她点了一杯太甜的奶茶,她皱着鼻子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一个不喜欢甜的人,为什么要把一杯太甜的奶茶喝完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可是已经不用知道了。
大三暑假,我们在家乡碰见了一次。
我去车站接朋友,等人的时候到旁边便利店买水。门一推开,她正好从里面出来,一手拎着一袋冰棍,一手拿着手机。我先认出了她:“许知夏。”
她抬头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接人。”
她说刚帮她妈送完衣服,天太热了,买点冰的回去。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聊了几分钟。她问我什么时候放的假,我问她现在在干什么。她说下学期开始实习,看了几家,还没定。
我说:“挺好的。”说完,我们俩都笑了。
“你还是这句。”她说。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她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手里的塑料袋开始往下滴水了,冰棍不能一直这么拎着。我朋友也快到了,手机响了一声。我按掉,问她:“厂长最近怎么样?”
“老了,脾气还是那么坏。”
“还咬人吗?”
“看人。你别试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。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,可也都没有走,就那么站着。
我本来可以问,你还记不记得那四块五。也可以问,你还记不记得拍毕业照那天,你问我要不要单独拍一张。我都没问。我跟你讲,有些问题,不问是因为怕答案;后来不问,是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。
她从袋子里摸出一根冰棍,递给我:“拿着,快化了。”我接过来。她说得走了,再不走全化了,她妈又要说她。我说好,路上慢点。
她往街口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“你也是。”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撕开包装。冰棍很甜,外面那层已经软了,一口咬下去,有一点水流到了手上。朋友拖着箱子从出站口出来,远远地喊我名字。我应了一声,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,走过去帮他拎行李。
那天,我没有再回头找她。我终于学会了,好好说一句再见。
我妈把那件旧校服拿出来,就是那次碰面之后的事。
衣领黄了,袖口短了一截。我试着穿上,肩膀绷得紧紧的,胳膊都抬不起来。我妈靠在门边看着,笑了:“早就小了。”我解开扣子,脱下来。她问:“还留吗?”我说留。她没再问,去拿了一个干净的袋子。
我叠那件衬衫,叠到下摆的时候,停住了。那颗扣子还牢牢地缝在那儿。蓝线褪了色,针脚比我记得的还要乱,歪歪扭扭的。她当年,真的缝得不怎么好。我却说了那么多次难看,一次好看都没说过。
我把衬衫叠好,装进袋子,放到柜子最上面。关柜门的时候,里面的衣架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,跟那天电话里听见的一模一样。
晚上,我又打开了那张毕业照。
先看全班。有些名字还叫得出来,有些已经要对着底下的名单才想得起。班主任坐在正中间,裤脚挽起来一点,笑得很难得。体育委员站在边上,一只手偷偷比了个剪刀手,被摄影师拍了进去。
许知夏站在我前面。照片里的她十八岁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袖子挽了两折。她刚掐完我的腿,手还没完全收回去,藏在身侧。我盯着看了很久,才发现一件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:她的指尖,还露在外面一点,就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。
我把照片放大,裁掉旁边的人,裁掉后排,裁掉两边的教学楼。只剩下我和她。她背对着我,我站在她身后。那么近,只要我伸一下手,就能碰到。
我把它保存了下来。
然后我又打开了原来那张。那张照片里有很多很多人,谁都没法只看一个人。太阳晒得每个人都眯着眼睛,树叶亮得发白,前排有人鞋踩歪了,还在努力坐正。快门响完以后,还有人要搬椅子,还有人要去吃饭。许知夏会走到台阶下面,等我。她会问我,我们要不要单独拍一张。
我看着手机,嘴唇动了一下。
要。
我跟你说,许知夏,要。晚了好几年,可我还是想说一次。
屋外,我妈叫我吃饭。
我把那张裁过的照片删掉了,留下了原来那张。那一年的夏天,那一整个班,那么多人,那么大的太阳。她就在里面,站在我前面,和所有人站在一起。这样就很好。
我下楼,走到楼梯转角,停了一会儿。
窗外没有下雨。我想,那场雨,终于停了。